說回上週四7月30日突然有5萬至6萬人從摩洛哥湧入西班牙在非洲大陸的飛地休達(Ceuta)一事。很多人立即以「移民/難民問題」來看待事件,包括乘機抽水抨擊西班牙左翼政府對非法移民相對較包容的政策,但今次事件絕非移民問題,與2015年中東難民湧入歐洲、或者美國南面大量人偷渡入境的情況完全是兩回事。
今次事件——以及以往西班牙兩個非洲飛地曾發生的偷渡者蜂擁而至事件——都是有人蓄意煽動大批人在差不多相同的時間一同湧入一個很細小的地方,或者是幾個因素偶然一同發生而導致這個情況出現。無論是否背後有人精心策劃,抑或偶發因素令事件不可收拾,導致今次出現很震撼的畫面,事件都算是很明顯的「移民武器化」事件,把一堆平民推向另一個國家,引發對方社會混亂,邊境及軍警部門忙於應付。性質上跟俄羅斯和白羅斯過去幾年鼓勵中東、南亞及非洲人借道兩國偷渡往歐盟國家是一樣。
西班牙就算採取強硬反移民政策,都對付不到這次危機。西班牙政府今次錯在事前沒有防範,情報系統失靈。
2021年都發生過同類事件,一天內有數千人湧入休達,我當時在blog也寫過這件事,在文中這樣形容休達(及另一飛地Melilla)的地理環境:
「以香港的海灘作比喻。假設在沙灘某處建起鐵絲網,把沙灘分成兩部份,雖然不能步行由沙灘一邊往另一邊,但只要略為游出去,就可以往另一邊再上岸。」
這個距離最短大概數百米便完成,也有人游一、兩公里,無論如何都肯定較五十至七十年代「大逃港」很多大陸人游水逃至香港的距離短,而且更安全。
所以說今次事件跟西班牙移民政策是鬆是緊沒關係,如果另一邊的邊境部門刻意放軟手腳,不阻止大批人游去休達,除非你接受西班牙向水面的人亂槍掃射,否則西班牙做不到什麼。
亦因為休達和Melilla跟歐洲大陸隔了一個海,而且從摩洛哥偷渡入這兩個自治市,所以即使來往這兩個城市及西班牙本土,都要接受邊境檢查,因此不可能有人因為偷渡入這兩個城市後,便能乘神根協議而前往其他歐洲國家。
西班牙政府的應對一方面可以說很快——7月30日多達5萬至6萬抵達只有約8萬多居民、面積約18.5平方公里(大概等於香港島的東區)的休達,政府差不多翌日31號已把全部人趕回摩洛哥,但另一方面,也可說政府反應緩慢,因為今次危機並非無跡可尋。
一般說法是,西班牙法院7月8日作出裁決,稱在海上堵截到的非法入境者不能立即驅逐,要讓他們上岸,接受正式的甄別程序,確認不合政庇資格的才能趕走。這個消息經有心人在社交媒體扭曲為假資訊,向摩洛哥人稱一抵達休達就獲居留權,於是吸引一些人挺而走險,在判決後,偷渡到休達的人數已逐漸上升。
休達的傳媒7月27日(危機前3天)已報導,接近休達的摩洛哥的城鎮 Fnideq(西班牙人稱為Castillejos)聚集了大批來自全摩各地的摩洛哥人,似乎等候湧入休達的時機,人數明顯較正常夏季多很多(每年夏季,一向有不少人試圖湧入休達及Melilla),而且記者當時已發現fb和TikTok有大量關於如何游水往休達的內容,例如很多人在這些內容留言查詢路線、要準備什麼等等,也有一些蛙鞋、泳衣、甚至皮艇的照片。
當時報導稱,fb有一個名為Hraga Ceuta的群組,而事後有人發現包括Hraga Ceuta在內,fb至少有5個類似群組,鼓勵摩洛哥人湧入休達。
根據西班牙報章ABC的報導,摩洛哥人的WhatsApp及TG過去一個月收到不少鼓勵偷渡往休達的訊息,而且寫得很明確,例如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集合,然後一起衝去休達,又介紹怎樣避過警察捉拿。
如果連記者都能根據公開資訊事前找到這些訊息,西班牙執法部門沒理由事先沒有相關情報,在大批人湧入休達前便出手阻止。
既然明顯有人在網上煽動,那麼,背後煽動的是什麼勢力?
摩洛哥指控是人蛇集團所為。一向有一些組織在網上鼓動人偷渡往休達,對上一次著名例子是2024年9月15日,事前網上出現大量指示當天從 Fnideq 湧入休達的訊息,當時摩洛哥拘捕了一些人,重判他們。
然而,西班牙執法部門初步找不到新一輪偷渡鼓勵訊息跟什麼犯罪組織有關。除了摩洛哥人,很多其他非洲國家的人士也會循陸路北上往北非各國,包括到摩洛哥,伺機進入休達,而人蛇集團在網上發放訊息的話,主要針對這班人,因為摩洛哥人都很熟悉休達附近的地形及偷渡路線,即時住在國內其他地方的摩洛哥人也很容易找到相關資訊,不需要付錢給人蛇集團。上次2024年偷渡潮有不少其他非洲國家的人,今次則壓倒性是摩洛哥人,所以看來不像跟犯罪組織有關。
摩洛哥政府是另一個被指策劃今次事件的「疑犯」,因為摩洛哥政府有煽動人偷渡往休達及Melilla的前科,包括2021年事件。這個指控主要有2項「證據」:1、西班牙首相山齊士(Pedro Sanchez)7月20日出訪阿爾及利亞,而阿爾及利亞跟摩洛哥關係惡劣,摩洛哥有誘因借「移民危機」來警告西班牙不要跟阿爾及利亞走得太近;2、摩洛哥邊境警察明顯沒嘗試攔截偷渡者,更有人拍攝到一些旅遊巴載這些人北上往接近休達的地區,顯示這些人獲有組織送上休達。
應該有一些英文媒體採納這個說法,因為不少西方分析持這個看法,但平日觀察摩洛哥政治的專家普遍不相信這個說法,至少認為不可能由摩洛哥政府最高層指使,最主要理由是7月30日剛巧是摩洛哥假期「登基日」,國王穆罕默德六世慶祝自己登基27週年,就算摩洛哥想借移民危機施壓,也不可能挑在這一天搞事,在應該高興的日子出現大批子民逃離自己國家的尷尬場面。
另外,在2021年那一次,摩洛哥拖了一段時間才開始配合西班牙,重新加強阻截偷渡,收回這些人,而且期間有其他外交動作,明示摩洛哥是不滿西班牙容許西撒哈拉獨立組織Polisario 領袖 Brahim Ghali 前往西班牙而有這個舉動。不過,今次摩洛哥迅速回應,不像利用事件來向西班牙施壓。山齊士到訪阿爾及利亞也只是商討能源合作,隻字不提西撒哈拉問題,摩洛哥沒有完全反對西阿雙邊合作。
由此引伸,可以再否定一個陰謀論的說法——美國和以色列幕後指使摩洛哥這樣做。根據這個看法,川普不滿自己再上台以來,西班牙處處跟美國打對台,而以色列就不滿西班牙在加沙戰爭期間高調抨擊以色列,而摩洛哥是少數跟美以兩國關係密切的阿拉伯國家,所以摩洛哥有可能應美以要求而發動休達危機。
不過,因為摩洛哥邊境執法人員一開始時的反應確實有點微妙,而且又未找到什麼人煽動,因此有人猜測是摩洛哥政府中層或個別機關是幕後推手。無論背後什麼人推動,似乎煽動的人原本只預算一天內有幾百、最多數千人湧向休達,但社交媒體的放大效應遠超這些人的想像,可能「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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