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reon文章】暗殺動機不只左或右——網絡激進主義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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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寫這篇文章時，我未看到有關疑犯似乎有個跨性別伴侶的消息，但就算這個消息屬實，仍不影響文章內容]

美國保守派輿論領袖 Charlie Kirk 遇刺案的疑犯 Tyler Robinson 落網，大家應該看到很多新聞說 Robinson 是極左、反法西斯（antifa），如果你的社交媒體有思想偏左翼的朋友，大抵也會讀到他們分享消息，極力稱他來自深紅、MAGA、保守派家庭，父母自幼帶他學習開槍，可見疑犯是右派。

我的看法是：現時「未」有明確證據顯示 Robinson 是左傾抑或右傾，甚至討論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多餘。

我是說「未」，可能稍後有更多資料證明他出於左派或者右派思想而犯罪，但至少根據我上載這篇文章時所知的公開資料，若稱他是出於 antifa 或右派思想「荼毒」而殺人，都是過於武斷。

TLRD，這篇文章我想說：

1、不要每逢有襲擊、恐襲，就想當然、很快地認為兇手源自什麼意識形態，甚至連疑犯是誰也未確認就作出判斷；任何意識形態都可以走向極端、原教旨主義

2、我不是說左派和右派的極端、激進主義，以及其暴力威脅不存在，但現時跟以往不同，襲擊者不一定基於很明確的信念去犯案，不要只局限在左、右或者宗教去找原因

3、槍擊、暗殺不一定源自很明確的意識形態，甚至不一定是有精神問題的人犯事，可以是介乎兩者之間，也可以是夾雜了多種看似互相矛盾的意識形態，例如可以同時是極右和極左

4、在今次案件，需要注意「電玩論壇次文化」以至長時期上網對 Robinson 的影響，這種次文化、這種網絡佔據生活重要部份的影響——包括負面影響——在本案前的其他一些案件已逐漸浮現，當理解這種新興生活及思維型態後，就會理解我為何說，執著每宗襲擊究竟是右毒抑或左毒造成，已不太合事宜

先說本案中的「電玩論壇次文化」。有關 Robinson 可能的犯案動機，最重要的資料是Robinson 在子彈上寫下訊息，這些訊息被不少人視為他是antifa的證據。

然而，這個看法完全錯誤，「廢老」、「過氣傳統媒體」才會這樣簡單地詮釋。

當局透露了4個「子彈訊息」，最多人討論是的「嘻，法西斯主義者！捉到了！」（Hey, fascist! Catch!），最多人——包括執法部門——用這一點來證明 Robinson 認為 Kirk 是法西斯主義者而殺了對方。

不過，這是那句訊息的前半部份，官員在記者會有提及，這一句後面還寫了5個箭嘴，依次為上、右、下、下、下。

遊戲迷一看便立即知道這些箭嘴是指電玩Helldivers II（絕對戰兵2），那5個箭嘴是打機按紐，這樣按掣是呼叫飛鷹投擲500公斤炸彈的指令。《紐約時報》訪問了一位熟悉電玩文化的人，他說，在「機迷論壇」中，這個按掣順序變成「^ > vvv」，引伸為討論一件事情時完全不同意某一論點，要完全「炸掉」，自己不再討論這一點。

為何 Robinson 會把這5個箭嘴跟法西斯連在一起？「機迷」同樣立即聯想到Helldivers II。這個遊戲第2集去年推出時引起爭議，第2集的劇本是玩家要跟地球精銳部隊作戰，對抗外星怪物，保衛地球，但劇情暗喻跟玩家合作的、玩家要保衛的，是一個統治地球的軍國主義獨裁政權。

因此，這一句意思其實很瞹眜，不一定是Robinson認為Kirk是法西斯主義者，更大可能是純粹貪玩，他想起一個電玩或相關網上語言。

另一句被認為明顯顯示Robinson是antifa的「子彈訊息」是「Oh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這是歌曲 Bella Ciao 的副歌歌詞。

Bella Ciao 是意大利名曲，二戰後成為當地反法西斯的主題曲，每年慶祝墨索里尼政權倒台時的活動都會播放。

Robinson 寫這首歌的歌詞，明顯是antifa？不能這樣斷定。

這首歌曲近年因為2個原因而再度在美國大熱。一、Netflix在6年前上架的西班牙劇集《紙房子》（Money Heist）其中一首背景音樂是這首歌曲；二、第一身射擊電子遊戲《極地戰嚎6》（Far Cry 6）也有用到這首歌。可以想像，Robinson 會想到這首歌，很大機會源自電玩。

為什麼大家覺得子彈上的 Bella Ciao 歌詞應該都是跟電玩有關？因為餘下2句「子彈訊息」都是網絡流行用語，請看附圖。

作為「老餅」、不太熟悉網絡文化的人，我盡量嘗試解釋notices bulge的來源——這來自meme圖，而那張meme圖涉及一種網絡次文化，稱為「獸迷」（furries），意指喜歡擬人化虛構動物角色來在網上跟其他網民溝通。2015年出現一張meme圖，顯示2個「麻甩佬」扮作「可愛的動物」，令人誤以為是女性，他們似乎進行性愛對話，對話期間發現對方原來是個男人。

圖中的那個譯法只是隨手寫的，實際上這句話現時用法跟字面及當初起源已沒有關係，純粹是在網上論壇用來troll其他人（出挑釁帖文回應），無論是這句網絡用語的原意，抑或現時較普遍的用法，都不像網上一些人說，跟「跨性別意識形態」有什麼關連。情況跟最一句子彈訊息「you are gay」一樣，並非真的是嘲笑對方是否男同志，只是不想再跟對方討論，便用這些無聊語句回覆，覺得自己好像爭論勝出了。

這4句子彈訊息很難反映Robinson持什麼意識形態，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個青年花很多時間流連網上論壇。

正如我一開首所說，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大型襲擊或（企圖）暗殺一名政治／政論人物，是否必然出於一種政治、宗教或其他信念的意識形態？

8月底明尼阿波利斯教堂襲擊案，右派執住槍手 Robin Westman 是跨性別人士這一點來指摘是左派、性別理論意識所為。Westman 犯案前夕拍了影片，說了一堆話，當中既有反宗教內容（左派），但同時也充斥白人至上主義、種族歧視和反猶太的內容，而且跟 Robinson 一樣，Westman 都用了大量meme圖和網絡語言。

《大西洋》雜誌9月初發表報導 The Mass Shooters Are Performing for One Another，以明尼阿波利斯案為起點，探討網絡激進主義，文章內容基本上也可適用於 Kirk 遇刺案。

文章引述研究網絡激進主義的學者、科羅拉多大學的Alex Newhouse，他說，這些襲擊的目的是要令槍手自己成為暴力歷史遺產的一部份，因此有動機鼓勵其他人跟隨自己，於是寫出一篇所謂的犯案宣言、網上留下痕跡甚至直播襲擊來達到這個目的，當這種情況越常發生，其他人仿效的機會便越高。

這種施襲者通常受網上論壇影響，而會美化襲擊的論壇一般充斥新納粹、白人主義的美學，所以他們某些表現像極右，並不奇怪，但他們只是採納了極右的某些語言，不代表他們的意識形態是極右。

去年企圖暗殺川普的20歲男子 Thomas Matthew Crooks 情況類似，很難很明確地用左或右來把他的意識形態分類。

近年多了這種意識形態其實不連貫、互相矛盾的襲擊者出現，我認為這也跟網絡論壇有關。

網絡語言經常「反轉再反轉再反轉」，不時出現用諷刺方式說出一句話，把這句話變成另一個、甚至相反的意思，而經過多重諷刺後，意思跟這句話的表面文字意思已有很大分別。網絡語言有時也是一種inside joke，刻意寫到只有經常瀏覽某一論壇的子板才會知道意思，於是出現Robinson子彈訊息不能單純字面理解的情況。

如果一個人經常接觸這種網絡語言，很難形成一種連貫的意識形態。因此，現時不一定可以明確確定犯案動機。更甚者，網絡論壇讓文字原意經過多重轉變後，一些看似只是幽默的留言，可能暗藏鼓勵人殺人的意思，又或者閱讀大量看似無害的留言，但原來這些留言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在鼓勵你去殺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比起堅持每宗襲擊都一定右派、左派有關，這種網絡現象似乎值得更多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