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9日星期一

攤牌了

這篇文章在英國脫歐大臣戴德偉(David Davis)在8日深夜宣佈辭職後上載,但大部份內容其實是在這個消息之前已打好,包括標題也是之前已擬定好——首相文翠珊(Theresa May)的內閣在6日開了一整天的「Chequers莊園內閣會議」後,終於提出脫歐建議。套用BBC政治新聞編輯的說法,那就是文翠珊「選邊站了」。而結果是她傾向軟脫歐。「硬脫歐派」有人發難,是十分正常。

之前在臉書專頁寫過,很少在網誌寫英國脫歐談判進展,是因為脫歐問題紛紛擾擾,但雜音多,實際其實無進展,箇中關鍵在於,文翠珊一直不能就想如何離開歐盟提出一套確實的想法。戴德偉辭職,說明了為何文翠珊遲遲不能提出方案,只能說些「Brexit means Brexit」的廢話。她一提出方案,就是要在硬脫歐及軟脫歐之間作出抉擇,她上任兩年,她(及全英國)都還是未想到可討好兩邊的中間落墨方案,而她一旦選邊站,一定會有重要閣員以不滿脫歐方案為由而辭職抗議,一定有其中一派表示會找人挑戰她的保守黨黨魁及首相地位。

戴德偉辭職也有個人因素。文翠珊去年把脫歐事務部常任秘書長Olly Robbins調去首相府,出任自己的脫歐事務顧問後,戴德偉領導的脫歐事務部同被廢權無異,大部份脫歐政策已由首相府處理,所有英國政界早已說戴德偉感到意興闌珊。

不過,英國明年3月就脫歐,只餘下不足9個月時間,而再計及英歐各自的內部立法程序,英歐要在10月達成脫歐協議,或勉強最遲要在聖誕節前有協議(但這個時間會真的很勉強),否則就代表無協議下的脫歐。所以文翠珊一定要在此時作出選擇。

在此說說Chequers這個地方,這是內閣就脫歐方案「一致同意」的地方。這個傳統英式莊園位於倫敦西北約50多公里的白金漢郡Ellesborough鎮,建於16世紀,期間數度易手,到20世紀初,這個莊園的主人捐給國家,作為首相的官方度假別墅,因為原本英國首相都是貴族或富裕家族,通常都有自己的私人鄉郊別墅,但隨著政制逐步開放,逐漸出現首相來自中產的情況,而他們大多沒有自己的別墅。

不厭其煩說一次Chequers莊園的背景,是要點出這次內閣會議的獨特性。文翠珊不在唐寧街10號開會,選擇全體內閣召集在鄉郊一個地方,目的在於「困獸鬥」,要用場地來局限閣員的行為。如果在正常地點召開這次會議,軟硬脫歐兩派各自強硬的大臣會放膽說出自己的說法,並用盡各種方法來影響這次會議的結果。例如,文翠珊下令所有大臣,進入莊園後要交出智能手機等所有可以上網的裝置,防止他們在會議期間披露會議情況,影響會議。而根據戴德偉辭職後的報導,首相府向各大臣表明,如果想在這次Chequers會議反枱,辭職以示不同意脫歐方案的話,就請自行搭乘的士回倫敦,不能搭乘政府車輛,政府只會給予電召的士的電話號碼。

雖然內閣只向文翠珊的方案「一致支持」了大概48小時,但從上述可見,她要內閣通過一個稍為有一點實質措施的脫歐方案,都已經要出盡九牛二虎之力。

英國政府在會議當天晚上發表了聲明,公佈了內閣「集體」同意的脫歐建議,政府將在本週公佈白皮書,進一步闡明這個建議的細節。

另外,會議當晚,英國傳媒亦已引述保守黨內部文件指出,文翠珊在致該黨國會議員的信件中稱,在脫歐公投期間,(上任首相甘民樂David Cameron)同意就脫歐議題上暫停內閣集體負責制,各位大臣可以自行選擇如何公開表態,而到公投後,各閣員也一直就如何脫歐各自發表意見,但隨著內閣已就脫歐方案達成協議,集體負責制將會「恢復」——亦即是,留在內閣就必須公開支持這份脫歐文件。這就是戴德偉辭職的原因之一,亦反映文翠珊正式跟黨內不同意見人士進行政治惡鬥。

雖然這份文件隨時本週就已不再有效,但既然已打了出來,也不妨po一次要點。

根據聲明,英國建議的核心是成立「英歐貨品FTA」,當中包括4大要素:
1、英歐就包括食物農產品在內的所有貨物維持「共同規則手冊」:英國一開始會表明在什麼範疇的貨品貿易規則與歐盟進行「調和」(harmonisation,即看齊),只會為了確保雙方邊境貿易「無摩擦」而作出最必須的「調和」;英國國會有最終決定權,決定是否在某些規則不「調和」,但英國知道這會有後果;包括銀行業在內的服務業會有另一套協議,英國建議要有規管彈性,但英國確認雙方銀行在對方市場的准入度將不如目前(即沒了目前的「護照制度」,目前只在英有據點的銀行如果想保持在全歐盟的業務,必須在歐盟另外27個成員國設立分行);
2、英國會在國家補貼及反壟斷政策上與歐盟擁有「共同規則手冊」,並盡力與歐盟在環境、氣候變化、勞工、消費者保障等多方面跟貨品交易有關的規管有對等承諾(即盡量一致),但前提是英國不會因此而降低原本的標準;
3、英歐建立處理英歐協議解釋及應用的聯合架構框架:亦即是,以這個機制度代替目前由歐洲法院裁決英國與其他歐盟國家有關貿易等各方面糾紛的做法。方案稱,在實質執行上,英國方面會由英國法院,歐盟其他國家由歐盟各法院執行,雙方法院審理案件時,如果涉及英國與歐盟有「共同規則手冊」的法規的話,將考慮歐盟的案例;同時,當中有一個原則是,如果是涉及兩方面的法律糾紛,不得只由其中一方的法院處理,必須由聯合及獨立仲裁機制處理;
4、逐步引入「便利關稅協議」(Facilitated Customs Arrangement),讓英歐兩個關稅區運作變成猶如「聯合關稅領土」(combined customs territory):當有貨物由第三方地方運到英國時,如果貨物最終抵達點是歐盟其他國家,英國會協助收取歐盟的關稅並實施歐盟的貿易政策,如果是出口至英國的,英國就收取英國的關稅並實施英國的貿易政策。這一點主要在有2個目標,一為彰顯英國可以有自己的對外貿易政策,包括自行決定是否與第三方簽署FTA,二為確保貨品在英國與歐盟國家運送時,繼續毋須支付額外關稅。

只看上述內容,也能理解為何硬脫歐派會如此憤怒。硬脫歐派要求「真脫歐」,「關稅聯盟」和「單一市場」是禁語,文翠珊自己也曾親口說過不會留在歐盟的關稅聯盟和單一市場。這份文件的確沒了這兩個詞語,但「貨品FTA」、「聯合關稅領土」等等,其實跟「關稅聯盟」和「單一市場」分別不大。

硬脫歐派當初提出脫歐,就是為了重奪出入境政策控制權、不再自動跟隨歐盟法律(即所謂的「法規承受者」rule taker)、以及不再向歐盟預算付款,這3者都是指向恢復英國全面主權。文翠珊政府的最新文件,「共同規則手冊」、法律解釋「聯合框架」等等,基本上跟英國繼續是「法規承受者」沒分別;而英國政府早前已表示同意支付脫歐「分手費」。所有硬脫歐派希望做到的事,只剩下奪回出入境控制權未打破。

而攤牌,不只是跟保守黨內攤,還有是跟歐盟及其27個成員國攤牌,因為英國終於說到究竟他們想如何脫歐(儘管仍有不少細節未講清楚)。可以想像,歐盟一定會以這個方案為藍本,逼英國進一步讓步,連人員自由流動都要接受。頗有可能的情況是脫了跟沒脫歐是沒有分別。

所以,硬脫歐派一定十分不滿。

不過,不滿,不代表文翠珊一定立即下台。文翠珊作了抉擇,保守黨內各派又要再想一想過去一年多已不斷在盤算的問題:如果文翠珊現在倒台,所得出來的脫歐方案,會是自己(或自己的支持者)最想要的方案嗎?

另一個硬脫歐派閣員、環境大臣高文浩(Michael Gove)已在8號公開表示支持文翠珊的方案,說這不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方案,但仍是他可以支持的方案。現在下一個指標人物是外相莊漢生(Boris Johnson)會否辭職,他是在Chequers會議中最抗拒文翠珊方案的閣員,據報在會議中曾說,要公開推銷這個脫歐方案,等同「擦亮糞便」(polishing a turd),但他最終也沒有即時辭職。

[文首照片是Chequers會議情況,來自英國通訊社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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