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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快寫美國中期選舉。用一篇長文詳細討論德州,因為德州是大州,被視為共和黨最大票倉,民主黨32年來未曾在這裏贏出「全州選舉」,今次一有突破就所有「全州選舉」都勝出。
從長遠一點的角度來看,我會說德州「變紫」,在下屆2028總統大選變成「淺紅」甚至搖擺州,德州民風仍是保守的,很難形容為「藍州」,但共和黨在這裏的支持已嚴重鬆動;從短期來說,德州今次是「染藍」,撇除一些並非全面改選的機構,例如鐵路委員會和州參議院,民主黨在德州取得全面執政權,控制州長寶座、州眾議院及全部直選官員職位。
所謂「全州選舉」,意指那個公職在全州舉行單一選舉,不分選區,所有州民都有權投票。文首圖片列出民主黨今次贏出的全部全州選舉公職,以及這些職位對上一次選出民主黨人的年份,最後一次是1994年,亦即民主黨在1998年的中期選舉開始在德州一直潰敗。總統大選更誇張,德州對上一次投票支持民主黨候選人是1976年。
順道介紹部份這些職位是做什麼:
* 審計長(Comptroller):州政府的出納員,處理收稅、估算收入、同意各部門claim錢、整理州府收支賬目
* 地政專員(Land Commissioner):主管地政總署(General Land Office),除了管理土地資源,還管理石油及礦產的開採、災後基建重建、維護海岸線、保育德州歷史文化、以及服務州內退伍軍人
* 鐵路委員會(Railroad Commission):有3名專員,任期6年,每次改選1人;雖然1891年成立時是為了規管鐵路收費,但現在已完全不沾手鐵路等任何運輸政策,改由州府運輸部或聯邦鐵路局(FRA)管理,這個機構現時是能源業監管機關,規管石油、天然氣、煤炭和鈾的開採運作;並規管油氣業其他範疇的運作,例如輸油輸氣管、天然氣公用公司、液化天然氣公司、天然氣基建等,主要是防止營運期間污染環境
* 農業專員:主管州府農業部,處理州內的農業、食物安全、管理聯邦食物資助計劃撥款(例如學校午餐)和鄉郊基建(包括推動全州有寬頻上網)
為何德州的選情值得獨立一篇文章詳細分析?因為作為經濟及人口均為美國第二大州,德州對美國全國政治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最簡單一點:在總統大選538張選舉人票中,德州手握40張,僅次加州54張。更重要的是,過去二、三十年,所有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都是建基於穩奪德州的假設下「攻城掠地」,計算要再在搖擺州多拿多少張選舉人票來制訂拉票策略。全國四大州中,加州及紐約州(28張選舉人票)繼續深藍,如果沒了德州,共和黨只能靠佛羅里達(30張)作為取得270張選舉人票的基石,而佛羅里達也不算深紅州份,較現在的德州更像淺紅州份。
若果無法在下屆總統大選穩住德州,共和黨篤定失去白宮寶座,很難計到共和黨在這個情況下怎樣仍能取得270張選舉人票;而「共和黨並非在德州穩勝」這一點已嚴重影響下個共和黨候選人的部署,因為這意味他要撥多些資源投入德州的拉票工作,分薄了他用在游離州份競選工程的資金。
德州作為大州,足以讓全國討論其州政,吸引其他紅州州長仿效。過去近30年的德州檢察長經常動用手上權力,挑戰民主黨聯邦政府的政策,現在改由民主黨控制這個職位,未來2年可以照辦煮碗對付川普政府的政策,若2029年上台的是民主黨總統,可減輕屆時聯邦政府的壓力。
在任12年、連任失敗的州長Greg Abbott當年率先推出全美最嚴格的禁止墮胎政策,推動了過去10年保守派對墮胎政策的反撲。Abbott在移民政策有更大的全國影響力,因為德州是接收最多偷渡人士的州份,德州最有資格就全國的移民政策討論發言。Abbott全力推動反移民政策,2022年開始推出「巴士服務」,把德州邊境發現到的偷渡者直送民主黨執政的州份和大城市,反擊這些州府和市府抨擊德州的強硬打擊偷渡政策。另外,Abbott在2021年出動國民警衛軍巡邏邊境,又在河岸邊境設置鐵絲網,不單令人更難偷渡入境,更令偷渡期間更大機會死亡,惹來當時的拜登政府不滿。
明年1月由民主黨、拉丁裔的Gina Hinojosa管治德州,儘管她未至於完全180度轉變成全面門戶大開,但在反移民政策方面一定會放寬,如果川普政府未來2年仍繼續對非法入境及逾期居美人士強硬執法,德州和聯邦政府將有嚴重爭拗。
最後要提的德州重要性是經濟。德州GDP規模2.9萬億美元,僅次加州的4.25萬億美元,如果只把德州獨立出來,是全球第八大經濟體。另外,德州是能源大州,超過四成美國原油來自德州。由於有石油,而且其地理位置適合做對外貿易,尤其是出口到墨西哥的生意,德州連續超過20年是出口金額最高的州份,佔全美約20%,較第二名的加州多超過一倍。
德州也是新興IT大州,以馬斯克為首的IT界富豪不滿加州日益加強監管科技業,大概6年前開始改在德州開展新業務,首府奧斯汀成為新矽谷。馬斯克在德州的業務最能反映德州高科技產業狀況:Tesla在奧斯汀有車廠,他準備在車廠附近興建晶片工場,X和隧道基建公司Boring Company總部設在大奧斯汀都會區的Bastrop市,SpaceX在最南端的Cameron縣有發射場,他還計劃在德州多處興建大量新的數據中心。
在中期選舉前,德州原本正逐漸成為全美數據中心算力最多的州份,很多科企都想在這裏增設數據中心,因為共和黨執政下的德州十分親商,而且有足夠能源供應。
德州共和黨今次競選策略整體出問題,協助民主黨在德州報捷。除了有Ken Paxton這種醜聞纏身的候選人外,德州共和黨人更普遍、更嚴重的問題是拉票時只重點談跨性別人、迫人素食、伊斯蘭統治的威脅,警告民主黨勝出的話,德州就要接受伊斯蘭律法統治,女人要跟生理男性共用更衣室。如果說民主黨人之前推動DEI是一個極端,德州共和黨人打「文化牌」、「身份牌」是另一個極端,特別是美國人在今次選舉最關心經濟及通脹問題,德州共和黨作為聯邦及州的執政黨卻未太理會,令不少選民反感。
相對之下,Talarico、Hinojosa等德州民主黨候選人主力談民生,尤其是談「affordability」問題,指摘川普上台後,美國通脹更失控。
從某一個角度來說,德州民主黨人今次走溫和路線,採取中間派、甚至以全美國的標準來說屬於溫和保守派的立場,盡量淡化意識形態,包括避談跨性別等文化/身份議題,Talarico便不再談及自己支持某些跨性別人的權益,全部民主黨候選人都是談民生議題,如果對手是Paxton這類醜聞纏身的話,就攻擊共和黨貪污腐敗。
從另一個角度看,德州民主黨人採取了「德州民粹主義」,當中一些思想是頗為左傾,被視為美國全國左傾意識形態的源頭之一。
這裏的「民粹主義」跟過去十多年歐洲政治中的使用方法略有不同,近年「民粹」這個標籤帶有貶義,但套在「德州民粹主義」,「民粹」是中性,Hinojosa拉票時也自稱是「民粹主義者」。
在德州歷史的脈絡,「德州民粹主義」是南方在南北戰爭戰敗後,德州在19世紀末開始冒起的思潮,簡單來說就是一些個體或小企業群起反對具有壟斷能力的大企業。最初是農民集體反抗鐵路商,不滿火車貨運費太高,傷害農民利益,之後擴展至工人等其他領域。
驟眼看,德州民粹主義是左傾。事實上,這股思潮曾長期跟民主黨吻合,這解釋到為何德州其實曾是深藍州份,由19世紀末至1990年代近百年間,大部份時間由民主黨勝出「全州選舉」。不過,兩者絕不是二而為一,德州曾有德州人民黨,嘗試跟民主黨爭奪德州民粹主義的旗幟,最終由民主黨勝出。
但自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布殊(George W. Bush)1994年當選德州州長後,布殊成功把共和黨跟德州民粹主義結合起來,令州民相信共和黨才是代表小州民反抗利益集團的政黨,造就由1998年起共和黨長期勝出德州各級選舉的局面。
到了今年中期選舉,美國出現反AI、反數據中心的浪潮,表面上是擔心AI搶走職位,不滿數據中心在自己家園附近興建的話,會影響民生,但背後反映了美國立國以來一直存在對超級富豪忌憚的情緒,之前是不滿鐵路或石油公司,現在是IT界富豪。Hinojosa等民主黨候選人攻擊在聯邦和德州執政的共和黨跟IT巨企是利益共同體,包括質疑科企在德州興建數據中心,獲德州政府批出優惠條件,指摘執政的共和黨官員出賣州民利益。在整年的這種論述中,德州民主黨人便重拾德州民粹主義的大旗,一舉擊敗共和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