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4日星期一

欲斷難斷

歐洲議會選舉的投票5月底舉行,各黨已開始加緊拉票,所引發的爭拗也逐漸更明顯,其中匈牙利政府2月中推出一幅批評歐盟移民政策的海報,引發很大爭議。海報把歐盟執委會主席容克(Jean-Claude Juncker)的肖像跟匈政府近年重點抨擊、原籍匈牙利的猶太富豪索羅斯的頭像放在一起,附上的文字說明聲稱,歐盟跟隨索羅斯的步伐而大幅放寬難民湧入,並因此要削減對成員國的資助。(上面照片來自DW)

匈政府又再針對歐盟的移民政策,當然引起歐盟機關不滿,但更大的爭議在於:容克與匈牙利總理兼執政黨「青年民主派聯盟」(Fidesz)黨魁歐爾班(Viktor Orban)在歐洲議會是屬於同一個黨團歐洲人民黨(EPP)。


歐洲議會跟很多國會一樣,會要求議員分為不同黨團,但國會內的一個黨團通常就是對應一個政黨(儘管也有例外,最明顯的例子就德國國會保守派黨團是對應基民盟和基社盟2個政黨),而歐洲議會的一個黨團是一定包括來自不同成員國的多個政黨。

今年歐洲議會選舉與議會黨團的分合會是十分有趣的情況,詳情稍後有時間再寫,這裏先說一個重點:歐洲議會目前的最大黨團是EPP,EPP在歐洲議會包括了來自27個成員國的共51個政黨,唯一例外是沒有英國政黨代表,EPP現有的英國議員都是未有理會保守黨的禁止而自己加入的保守黨黨員,我早在2011年已寫過英國保守黨脫離了EPP的情況,當時是寫為何英國政府接連在歐元危機峰會中敗陣,現在回看可說是英國脫歐的重要遠因。

在那51個政黨中,便包括了容克所屬的基督教社會人民黨(CSV)和「青民盟」。傳統上,EPP包羅了所有成員國的中間偏右/溫和保守派政黨,而且是右派陣營中的主流大黨,並通常傾向親歐盟,但問題在於,隨著歐盟內東西歐成員國之間就移民問題的分歧越來越大,東歐的「溫和右派」若放在西歐,越來越像「極端右派」及疑歐派,於是過去幾年大家看到的「西歐國家」批評匈牙利歐爾班政府傾向專制主義、不尊重民主法治並種族歧視,當中不少批評者期間是一直與歐爾班合組一個「政治理念相近」的EPP,因此爭拗也隱藏了這些有份批評歐爾班的西歐中右派政黨,與「青民盟」在理念上是否還是「同道人」的問題;有時甚至在一國之內,很多國家的右派都正面對重組,極右、或是在政治光譜中較溫和右派略為更右的勢力上升了,要麼傳統主流中右政黨正在衰退,要麼這些政黨自己走向更右,於是變某些國家的中右派變得右了,但另外一些國家的中右派未有大幅向右傾,這就造成EPP的內部裂痕,其中匈牙利「青民盟」是最能反映這個現象的象徵,也是引發最多爭議的EPP政黨。

無意在換屆時留任歐委會的容克對該款海報十分不滿,要求EPP踢走「青民盟」,而海報事件引發更多EPP政黨作出這個要求,尤其是北歐成員政黨,畢竟公開批評到這個地步,再很難說是「自己友」。

事實上,踢走「青盟盟」問題在過去半年都是歐洲政壇的一個主要話題,早在去年9月歐洲議會表決是對匈牙利政府啟動歐盟條約第7條,已是在測試這個問題。正如2017年歐委會啟動第7條程序對付波蘭時,我所寫的一樣,最終是否透過暫停投票權等措施來制裁一個成員國,是要另外成員國一致通過,匈牙利當時表明支持波蘭,而匈牙利也獲波蘭力挺,因此歐盟一定不能以政府破壞民主法治為由來制裁匈牙利,但在那個表決中,EPP各黨的投票取態便十分有趣。

歐洲議會當時以448票贊成對197票反對通過要向匈牙利啟動第7條程序,幾個左翼黨團及自由派的「歐洲自由及民主聯盟」(ALDE)大多議員投贊成票,幾個疑歐黨團和大部份無黨團議員投反對票,但EPP就分裂成一半一半,218名議員中,115人投贊成,57人反對,28人棄權,餘下的沒有投票。而投反對和棄權票的EPP議員中,毫不意外匈牙利佔的比例最高,基本上是12名議員全投反對,因為他們就是來自「青民盟」;其他議員中,有一大部份來自前東歐共產國家,包括保加利亞、斯洛文尼亞、斯洛伐克、克羅地亞、羅馬尼亞和捷克,波蘭的比例較低,因為波蘭在EPP的最主要代表是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Donald Tusk)所屬的「公民綱領」(PO),而PO在國內是波蘭現執政黨法律與公義黨(PiS)的主要對手;再餘下的,則主要來自意大利、法國和西班牙,意大利的EPP議員有不少是來自意大利力量黨(Forza Italia),該黨即使在貝盧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執政時,都已經不是溫和右派和帶有強烈疑歐色彩,而以共和黨為主的法國則正正是上述主流右派急速式微的例子,EPP以人民黨為主的西班牙則屬受國內極右崛起影響而自己也向右傾的個案。較有趣的是,現政府被形容反移民的奧地利,總理所屬的人民黨是全投贊成票。

這個投票取向已反映哪些EPP政黨想踢走「青民盟」,哪些反對,但當時要求踢走的聲音比現在更弱,因此這個問題不了了之。然而,現在越來越接近歐洲議會選舉,再加上海報事件發酵,令要處理踢走「青民盟」問題更見逼切。

EPP在3月中會再討論這個問題,但目前情況跟之前幾個月沒有變化過,因此EPP踢走「青民盟」,或者「青民盟」出走EPP,機會也不大。

匈牙利週末期間的回應最能反映這點。匈政府2日表示,以容克快將退休為理由,因此相關反移民海報將換上歐盟執委會副主席蒂馬文斯(Frans Timmermans)的頭像,而蒂馬文斯屬中左陣營「社會及民主進步聯盟」(S&D),也是歐洲議會選舉中S&D的下任歐委會主席候選人。同時,歐爾班接受德國報章專訪,引用列寧的說法,形容EPP內批評他的人是「有用的蠢材」,認為目前爭拗是左翼份子的圖謀,踢走了「青民盟」後,EPP總還有其他成員政黨面對同類指控,又會有人要求踢走那些政黨,最終削弱了EPP。

這些舉動反映,歐爾班是想向其他EPP政黨示好,而且透過德國報章來放風,是要說給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因為她所屬的德國基民盟是EPP內最大勢力。之前歐委會啟動第7條對付波蘭的文章中,我已寫過歐爾班必須留在EPP的原因:
"歐爾班經常跟歐盟爭吵,但歐爾班不笨,很懂得玩歐盟的遊戲。他領導的政黨「青民盟」在歐洲議會是加入了最大黨派歐洲人民黨(EPP),即是跟默克爾、容克是同一個歐洲黨團,就算歐爾班跟容克、默克爾經常互罵,但終歸是同一黨團,除了國與國、成員國與歐盟之間的聯絡渠道,歐爾班跟這些歐盟大老還有黨與黨的定期聯繫,因此大家是有溝通,歐爾班仍能掌握歐盟及主要成員國的政治風向。"
而那一段文章緊接的內容,也解釋了EPP不想/不敢踢走「青民盟」的原因:
"而且EPP要靠Fidesz在歐洲議會的議席,來確保自己是最大黨派,因此歐盟就算對歐爾班多看不順眼,都有EPP保住。"
當時,再下一句的「歐洲議會是反對向匈牙利啟動第7條的」,那句已經錯了。不過,上述兩段所描述未見有變,即使意大利執政黨之一聯盟黨過去半年不斷拉攏「青民盟」,希望組成泛歐反移民聯盟,但歐爾班不笨,為了自己和本國利益,還是泊向EPP這個大碼頭較好,EPP與「青民盟」仍會保持著既爭吵、但又不能切割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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