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4日星期一

已經不知為何而開的歐中峰會

歐盟與中國北京時間今天晚上8時(布魯塞爾時間下午2時)召開峰會。在今年年初,這個峰會被形容為將是歐中關係重大突破的里程碑,「萊比錫峰會」將是歷史留名的事件,也將是默克爾16年德國總理任內最後一件重大「功績」;但到了今天,這次歐中峰會已經不知為何而開。

規格越縮越細的峰會

這次峰會原定3天,由全部27個成員國的領袖聯同歐盟常任主席米歇爾(Charles Michel)和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德國萊比錫跟習近平一起會面,是首次由中國國家主席出席的歐中峰會,此前歐中峰會都由總理出席,而峰會重頭戲是與會領袖簽署歐中投資協定,標誌歐中關係跨進一大步,並為歐中自由貿易協議鋪路。

結果,一場疫情,打亂部署,歐中中低層級就投資協定的談判很多都要取消,阻慢談判進度;到6月,德國、歐盟和中國以防疫為由,取消9月萊比錫峰會,改為視像峰會,未公佈會否仍在今年下半年內舉行面對面的歐中峰會。再到今天,會出席的歐方領袖只餘下米歇爾、馮德萊恩和作為歐盟輪任主席國領袖的默克爾3人,連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uel Macron)都懶得應酬出席這次會議。

根據路透報導,歐中只會簽署農產品協議——但這項協議,去年11月馬克龍訪華時已經公佈。歐中亦沒有打算發表聯合公報。

「承諾疲勞」

歐中近幾年已越來越多分歧,特別是商務上,而香港成為壓垮歐中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毀滅中國在歐洲的形象,令中國一直存在的負面一面被歐洲以放大鏡來檢視,包括歐洲早已對中國的不滿。

歐洲固然關注香港人權問題,但更關注:如果《中英聯合聲明》可以隨便撕毀,如果中國可以隨意訂立十分含糊、可被隨意使用的香港國安法,那麼,歐洲為何還要相信中國在中歐關係中的承諾?例如開放市場的承諾。

有人形容歐洲對中存在「承諾疲勞」,中國向歐洲作出了很多承諾,包括習近平自己去年4月就市場准入等中歐經貿關係作出的承諾,但這些承諾一直沒兌現,中國現在再作出承諾而沒有行動,歐洲再難聽入耳。

王毅近日提出「多邊主義」的全球網上數據安全倡議,來拉攏歐洲抗衡美國打擊中國科企的「單邊主義」,歐洲聽在耳裏,只會想起跟中國的經貿談判經驗。

至於作為香港人,就會想起80年代中便出現的民主回歸、香港人選出自己的特首和立法會的承諾。

雙方都不可能讓步

如果想今天的歐中峰會有奇跡出現,不外乎:一、習近平作出重大讓步;二、歐方作出重大讓步。但很明顯,期望武肺不會在將來臨的秋冬季節捲土重來,成真的機會應該更大。

首先,歐中6月已進行過一次峰會,那次峰會也是今天峰會的準備會議之一,結果毫無寸進——那還要是香港國安法未正式生效、歐洲仍未看到法例全文之時;到上月底至本月初,王毅訪歐,也是今天峰會的最後準備,結果徹底失敗,那就沒可能會覺得,今天大概兩小時的峰會,可以扭轉乾坤。

對歐方來說,習近平至少要在市場准入方面大幅讓步,讓歐洲企業短時間內更容易進軍中國市場——但如果可以今天宣佈的話,習近平早就向美國作出同樣讓步。

對中方來說,歐盟要把投資協定的期望大幅降低,而且不再就香港、新疆等人權問題糾纏——但在中方目前較過去幾年更弱勢下,歐方只會把叫價提高。事實上,連歐方稱為可以合作的氣候變化議題,叫價也提高,開始要求中國就排放、控制煤炭能源等方面,提出實質目標,要逐步跟已發展國家看齊。

當全歐洲默克爾最「親中」

今天的峰會前景慘淡,「輸少已當贏」,沒有更驚嚇的壞消息已算是好消息。但峰會以後,歐中關係恐怕只會再惡化,連盡量維持在目前「不算好」的狀態,也未必能做到。

當中關鍵在於,全個歐洲對中國的印象已十分惡劣,對中國政策有影響力的不同actors——例如歐盟機關、各成員國政府、商界、輿論等等,全部對中國都採取近乎敵視的態度。

某程度上,默克爾已是全歐洲最「親中」的一員——或者應該說,對中國最「客氣」。默克爾當然知道中國人權問題(否則就不會營救劉霞),也對中國在商貿科技上構成的威脅感到擔心,德國國內最反中的輿論,都會承認默克爾並非漠視中國的問題(即所謂「舔共」),但批評默克爾堅持以對話來影響中國的策略是否已不合時宜。

因此,現在在德國、以至任何一個歐洲國家,換上任何人上台或擔任官員,或就冒起新的學者、智庫、幕僚可對成員國政府或歐盟的對中政策有實質影響力,十之八九都會是較目前情況對中更鷹派的人馬上場,歐中關係在這個狀況下,不可能轉好。

目前德國以至歐洲政壇的共識是,最遲在默克爾明年秋季卸任之時,德國和歐洲對中政策將出現崩塌性惡化,近月在傳媒、議員、智庫之間討論針對中國的行動,包括制裁,都會陸續出爐。例如去年12月開始立法程序、就人權問題向海外作出制裁的「歐版馬格尼茨基法案」,歐洲議會已有人要求重新加快進度,希望可在今年內完成立法,明年可動用。

德國傳媒對中國的評價已經直插至「六四事件」以來最差,今天《商報》一篇評論,提出歐洲必須改變對中政策,當中包括研究是否改變「一中政策」,重新審視對臺關係。這篇文章由9人聯署,當中包括兩名歐洲議會議員,一個是德國綠黨的Reinhard Bütikofer,他是歐洲議會對中政策小組的主席,另一人是法國執政黨LREM的Nathalie Loiseau,她去年當選歐洲議會議員前,是馬克龍政府的歐洲事務部長,是馬克龍安插入歐洲議會的「針」,可對法國外交政策有一定影響力。

可見,較制裁更具殺傷力的提升對臺關係,都已進入歐洲政圈的討論視野之內。

在德國,中國唯一寄望的是,下一屆政府會包括左翼黨(die Linke)——在德國聯邦「六團七黨」中,CDU、CSU、SPD、FDP和綠黨都持強硬對華態度,只餘左翼黨和AfD對中國留手,如果SPD和綠黨想籌組一個泛左翼政府,跟左翼黨合作,並把外長一職交給該黨,下屆德國政府的對中政策還有可能不會轉硬。但這只是算術上的可能,機會其實頗低。

商界幻想的終結

事實上,在對中政策上,歐盟機關較瑞典以外的全部成員國都強硬,由米歇爾、馮德萊恩到歐盟外交高級代表柏瑞爾(Josep Borrell)都是如此。以香港問題為例,在國安法爭議上,柏瑞爾的發言一直較各成員國強硬,每每會先一步作出嚴厲聲明。

有一個說法是:歐盟政圈都意識到,只要默克爾一走,德國對中政策就會大變,屆時歐盟對中政策也要跟著走,因此歐盟要開始部署。

始終,歐盟執委會或米歇爾,都是在服務成員國。

《商報》今天前瞻歐盟峰會的報導,標題為「幻想的終結」(Das Ende der Illusionen)。對中國沒了幻想的,不只是政界,更包括商界,商界對「中國商機」已再沒幻想,開始把售賣產品的市場和零部件供應的來源地都多元化,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減少依賴,不純粹是市場准入的問題,也因為中美貿易戰,擔心繼續依賴中國的供應鏈,會令自己捲入中美紛爭,而疫情衝擊也令大家體會到,供應鏈太集中的風險。

中國歐盟商會上週就中國營商環境發表年度報告,更多地提及政治問題,指出一系列「二元化矛盾」:有私人企業但國營企業很吃重、中國經濟潛力很大但有市場准入問題、中國承諾跟實際兌現之間的差距、中國向歐企施展魅力攻勢但又在歐洲進行戰狼外交。

商會提到,在中國做生意,越來越政治化,而這方面是企業難以控制甚至不能預料,歐洲政府領袖仍想跟中國溝通交往,但區內的選民就歐中關係不平衡、新疆強制勞動爭議及香港自治問題,十分關注。

如果想在新疆設廠,不知道會否被批評有份侵犯維吾爾族人權;在香港做生意,則國安法弄到整個營商環境的法規難以理解;又或者,企業不知道某些行為會被視為辱華,或反過來被歐洲批評為「舔中」。可以的話,歐洲企業當然想做中國生意,但這口飯越來越易動輒得咎,令歐洲企業越來越難罝身事外,西門子CEO上週稱會關注新疆和香港問題,也十分合理。

連理論上最有誘因(所謂)「舔中」的商界如此,連商貿關係都有可能在減弱而非強化,歐中關係可以如何不再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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